修复癌细胞与永生
迈克尔·莱文是塔夫茨大学生物学教授,拥有哈佛医学院遗传学博士学位,研究细胞之间的生物电信号、身体发育与组织再生。本文整理自他在2023年参加的《TARGET: Cancer Podcast》第39期访谈,主持人是血液科及肿瘤内科医生桑杰·朱内贾。
在莱文团队的蛙实验中,一些带有致癌突变的细胞,通过电信号重新与周围细胞建立联系后,恢复了正常的组织行为。细胞没有被杀死,致癌突变也仍然存在。
理解这项研究,要从一个问题开始:细胞除了拥有自己的基因,还怎样知道自己属于哪个器官、应该做什么,以及什么时候停止生长?
癌症的重要问题,是细胞脱离了共同维持身体的协作网络。恢复这种协作,是莱文团队探索的治疗方向。这次访谈中,人类胶质母细胞瘤的相关结果仍限于体外实验中的部分正常化,能否在活体实现,当时尚不清楚。
细胞脱离协作后,开始只顾自己增殖
普通机器人的零件不会自行离开,也不会另找资源繁殖。活细胞却不同:每个细胞都能感知环境、调整活动,并为自身生存采取行动。
多细胞身体依靠电信号、化学信号和机械作用,把这些细胞联系起来。单个细胞的活动因此被纳入更大的任务:形成器官、修复损伤、维持整个身体。
当这种连接断开,细胞的行为就可能退回类似单细胞生物的状态:不断分裂,迁往资源更丰富的地方。原本属于同一个身体的其他组织,此时成了可以利用的外部环境。
增殖和转移,也就可以从这个角度理解:细胞不再参与维持器官,而是只顾自身生存与扩张。
基因提供零件,身体还需要组织零件的过程
基因组中的信息可以用来制造蛋白质,构成细胞运作所需的基本部件。但器官怎样排列、组织怎样长成特定形状、损伤后怎样恢复,还需要细胞群体不断交换信息、调整行为。
这里的区别,类似计算机的硬件与软件。知道铜、硅和芯片如何组成一台计算机,不等于已经知道怎样让它运行某个程序;改变程序,也不一定需要重新制造芯片。
身体的形态同样依赖细胞群体的生理活动。基因提供的部件能否被组织起来、共同完成什么任务,是另一个需要研究的层次。
部分单基因疾病,以及可能由特定突变驱动的某些癌症,仍可能适合从遗传层面处理。保持遗传物质完整也依然重要:如果细胞之间通信所需的蛋白质出了问题,协作当然会受影响。
但基因没有损伤,并不能保证细胞行为正常。莱文团队在另一类蛙实验中,没有引入致癌基因、致癌物或遗传损伤,仅轻微扰动一种细胞的生物电状态,就诱发了转移性黑色素瘤。这让研究进一步指向细胞之间的生理联系。
再生最惊人的地方,是长好之后会停下来
蝾螈失去肢体后,无论缺口在手腕、肘部还是肩部,都能补长缺失的部分。
更关键的是,形成一条正确的肢体后,生长就会停止。
这意味着,再生需要一个可以比较的目标:身体现在是什么样,应该是什么样,两者还差多少。细胞群体不断缩小这个差距,直到结构恢复。
单个细胞未必掌握整条肢体的形状,但细胞组成的网络可以保存并使用这类信息。就像一个神经元并不知道一个人所知道的全部事情,许多神经元连接后,却能形成记忆、作出判断。
这也是为什么仅有干细胞还不够。干细胞能够变成不同类型的细胞,但健康器官还需要正确的三维结构。如果各种组织杂乱地长在一起,形成的可能是畸胎瘤,而不是一个能工作的器官。
再生研究因此既要研究细胞能变成什么,也要研究细胞怎样共同构建形状、在哪里生长、何时停止。
生物电信号,来自细胞膜上的离子流动
身体中能够处理电信号的,不只有神经细胞。其他细胞也有膜两侧的电压差,并能通过连接形成更大的信息网络。
这里涉及的是质子、钠离子、钾离子和氯离子等带电粒子的流动。细胞膜上的离子通道控制特定离子进出,影响膜两侧的电压;这种电压差可以是70毫伏。
当许多细胞连接起来,网络就能处理单个细胞无法独立处理的信息,包括身体形态的目标、当前状态与目标之间的偏差,以及需要启动的修复活动。
研究团队使用对电压敏感的荧光染料,观察胚胎、再生组织或肿瘤中的生物电分布。在这些图样中,可以看到与正常形态相联系的模式,也能看到出生缺陷、损伤或癌症中的异常。
接下来的问题是:应该调整哪些细胞的电状态,才能让整个网络恢复到合适的模式?
致癌突变还在,细胞却重新参与正常组织
在蛙模型中,研究人员引入人类致癌基因,例如带有致癌突变的KRAS,可以诱发肿瘤。在这一过程中,先观察到的变化,是细胞与周围细胞失去电连接。
研究人员随后改变这些细胞与邻居之间的连接,调节相关离子通道,使它们重新进入整体网络。在这些蛙实验中,既能抑制肿瘤,也能让已经存在的肿瘤恢复正常组织行为。
恢复联系的细胞没有被邻居清除,而是重新参与皮肤、肌肉、肾脏等正常组织的形成。即使致癌突变没有被修复,细胞的行为也能随周围网络的生理状态而改变。
类似现象还出现在再生环境中:蝾螈启动再生时,肿瘤可以转为正常组织;研究中的涡虫也有类似表现。另有研究报告,把癌细胞注入小鼠胚胎后,胚胎环境能使这些细胞正常化。
这些例子都指向同一个问题:组织整体的调控,能在多大程度上约束单个细胞的异常行为?
人类细胞的研究仍要单独看。在这次访谈时,团队已有一项人类胶质母细胞瘤研究,显示体外培养中的细胞出现部分正常化;是否能在活体中实现,仍在探索。
团队也开展了人类乳腺癌相关研究,但访谈没有展开具体效果或临床结果。
用药调节细胞接口,让组织接着完成修复
这些实验通过细胞本身的离子通道调整电状态,并没有使用外加电场、电波、特定频率、磁体或辐射。
离子通道是可以用药物调节的。莱文在访谈中粗略估计,约两成药物作用于离子通道,其中一些已经用于癫痫、心脏疾病等。
研究团队希望利用这些药物控制细胞的电信号接口。难点在于,需要知道在什么时间、打开或关闭哪些通道,才能把异常的整体模式调整回来。
因此,计算模型、机器学习和人工智能也是这项研究的一部分:先识别不正确的生物电图样,再帮助选择药物与干预时机。
在当时的动物实验中,给药方式可以是把整只动物浸泡在药液中,让药物发挥作用,不需要逐个瞄准微小的细胞。实验室也能使用光来控制部分过程,但莱文把这一方式主要视为研究工具。
用电复律帮助心脏恢复节律,可以说明这项工作的一个思路:将系统推回合适状态后,依靠细胞继续完成后续工作。相似之处在于让组织恢复自身的协调能力,而非由外部逐一指挥每次离子移动、每个细胞收缩。
再生研究也有类似目标。细胞群体在胚胎发育时曾经构建过器官,研究希望重新启动这种组织能力,无须从头控制每个干细胞、每一个基因的表达。
细胞会应对压力,组织也可能记住错误状态
把细胞看作有信息处理能力的系统,并不意味着它们像人一样认识化疗药物,再有意识地策划逃避。
这里涉及的是更基础的能力:保留过去的状态、对变化作出有限预测,并在压力下调整自身活动。这些调整会影响细胞接下来怎样受到选择。
因此,化疗压力下发生的变化,不能只理解为完全被动的细胞等待筛选。细胞自身的应变,也是需要研究的一部分。
组织还可能持续保留异常的活动模式。例如,一处脑组织引发癫痫活动,另一处没有明显结构问题的脑组织也可能出现对应的异常活动灶,这叫镜像灶。心脏组织出现错误节律后,也可能继续维持这种节律,即“心脏记忆”。问题可以出在组织保留了异常的生理活动模式,而不只是结构受损。
莱文进一步预测,医学中的多数问题最终可能归结为这类持续存在的生理活动模式,相应的治疗方向是重新训练组织,而不是改写基因组。
至于衰老是否会让生物电模式逐渐退化,进而降低再生能力、增加癌症易感性,在这次访谈时仍有很大部分未知。两者可能有关,但具体联系还需要研究。
涡虫的启示:基因组并不整齐,也能持续再生
涡虫是一类扁形动物。莱文团队研究的涡虫能在身体被切分后补回缺失部分,连头部和脑也能再生。
更令人意外的是,与过去学习有关的记忆,也能在脑再生后表现出来。相关发现可以追溯到20世纪60年代,莱文团队在2013年用现代方法进行了验证。
这些涡虫还高度抗癌,并能不断更新衰老的细胞。这里的“永生”,指的是它们不会随着年龄增长而衰老。
它们的基因组却并不整齐:不同细胞的染色体数量可以不同,身体仍能维持正确形态。
这背后的解释是,细胞群体具有很强的纠错能力。即使遗传层面的部件存在差异,整体调控仍能把发育和修复维持在正确方向。
因此,再生、抗衰老与抗癌,并不只是抽象的愿望。自然界已经存在能同时表现出这些能力的动物。理解这些能力如何实现,是莱文对未来人类医学寄予希望的原因。
在2023年这次访谈时,团队已经在蛙中完成肢体再生,正在向小鼠推进;人类肢体再生还没有数据,仍处于很早期的基础研究阶段。
生物电研究,不是拒绝必要药物的理由
访谈最后,朱内贾提出一个实际问题:既然常见心血管药物会影响离子通道或电解质,会不会有人因此担心它们扰乱细胞通信,选择不再服药?
需要区分胚胎发育与成年患者。某些药物可能影响胚胎发育,具有致畸风险;但对确实需要相关心脏药物的成年人,治疗获益通常远大于这里讨论的风险。没有服用必要药物所带来的心脏问题,可能严重得多。
理解细胞生物电,不构成拒绝必要药物的理由。
朱内贾还提醒,没有癌症家族史,不能成为不做筛查的理由。莱文则明确说明自己并非临床医生,没有根据这些研究提供饮食或饮水处方。
参考信息
本文是对原作者视频内容的总结。如需了解完整内容,请观看下方链接中的原视频。
- 原视频:Fixing cancer cells and Immortality,节目:TARGET: Cancer Podcast,第39期;当前发布频道:AI and Healthcare;2023年4月13日发布。
- 嘉宾背景:塔夫茨大学迈克尔·莱文履历。
- 主持人背景:American Oncology Network桑杰·朱内贾履历。
- 小红书原文。
- 来源范围、时间索引与核对记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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