缺胰岛素,为什么还会胰岛素抵抗?

糖尿病
胰岛素抵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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代谢健康
Andrew Koutnik 解释1型糖尿病中的胰岛素抵抗、注射途径与外周高胰岛素状态,并讨论低碳饮食如何在良好控糖的前提下降低胰岛素需求。
发布于

2026年9月20日

修改于

2026年9月29日

Andrew Koutnik 博士是一位研究营养、代谢健康与1型糖尿病的科学家,本人也是1型糖尿病患者,曾与哈佛、约翰斯·霍普金斯等机构合作。主持这次访谈的 Nick Norwitz,拥有牛津大学博士学位和哈佛医学院医学学位,主要从事代谢健康科普。

Koutnik 的核心观点是:1型糖尿病不能只理解为“缺胰岛素”。许多患者同时存在明显的胰岛素抵抗,而注射造成的外周高胰岛素状态,是他认为长期被忽视的重要原因。

因此,他支持把低碳饮食用于1型糖尿病管理:通过减少饮食带来的葡萄糖负荷,在改善血糖的同时,减少维持血糖所需的胰岛素。这一主张以继续使用必需的胰岛素、维持良好控糖为前提。

缺乏自身分泌,与组织抵抗可以同时发生

1型糖尿病中的“缺”,指自身免疫过程损伤了胰腺中负责分泌胰岛素的β细胞;“抵抗”,指肌肉、脂肪等组织对胰岛素信号的反应减弱。一个是分泌不足,一个是组织反应变差,两者可以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。

Koutnik 援引 DeFronzo 的研究说明这一点。研究使用胰岛素钳夹技术,在控制血糖和胰岛素条件下,观察身体处理葡萄糖的能力。按他的介绍,其中一些年轻、偏瘦、没有明显内脏脂肪堆积的1型患者,也表现出与2型患者相近的胰岛素抵抗。

在这项研究的比较中,“瘦”和“缺少自身分泌的胰岛素”,都不等于组织对胰岛素敏感。这也是他反对把两种糖尿病的代谢问题完全分开的依据。

如果1型患者又出现肥胖,原有的血糖管理困难就会叠加更多代谢问题,形成访谈所说的“双重糖尿病”。他还引用研究讨论肥胖与新诊断1型糖尿病的关联,主张重视自身免疫疾病与代谢状态之间的联系。

年龄也不能简单地用来区分类型。一些成年后发病的1型患者,早期仍能分泌部分胰岛素,病程进展较慢,容易被当成2型糖尿病。Koutnik 提到成人隐匿性自身免疫性糖尿病(LADA),正是为了说明:不能只靠年龄、体型或暂时的降糖效果判断疾病类型。

注射的胰岛素,走了另一条路径

要解释1型患者的胰岛素抵抗,Koutnik 特别关注胰岛素进入血液的方式。

正常情况下,胰腺分泌的胰岛素先通过门静脉到达肝脏。肝脏先接触、处理相当一部分胰岛素,再有一部分进入全身循环,作用于肌肉、脂肪等组织。

皮下注射改变了这个顺序。胰岛素先从皮下组织吸收,进入外周血液循环,无法复制身体原本“先到肝脏”的分布方式,吸收和起效也存在时间差。

按照他的解释,自身分泌不足,并不妨碍注射后外周组织长期接触较高浓度的胰岛素。他将这种由治疗途径造成的外周高胰岛素状态,称为“医源性高胰岛素血症”,并认为它本身能够促成胰岛素抵抗。

他提出两种主要机制:持续的高浓度刺激,可能使细胞表面接收胰岛素信号的受体减少;即使胰岛素与受体结合,细胞内部继续传递信号的过程,也可能受到干扰。炎症和血糖波动,还会与这些变化相互影响。

中文解说用长时间听大音量音乐作比喻:刺激一直很强,接收者却逐渐变得迟钝。这一比喻帮助解释,他为什么同时关注“血糖有多高”和“身体为了处理血糖,承受了多少胰岛素刺激”。

低碳饮食先减少需求,再减少波动

Koutnik 反对的一种管理思路,是认为有了胰岛素,就可以随意进食,再靠增加注射量把血糖降下来。他认为,这低估了饮食、胰岛素吸收与身体敏感性之间的变化。

一餐中需要处理的碳水化合物越多,通常就需要更多胰岛素。可同样的剂量,在不同时间并不一定产生完全相同的效果。

他举了运动的例子:注射后突然增加活动,外周血流可能加快,胰岛素进入血液的速度和身体对它的敏感性都可能改变,降糖作用因而增强。中文解说还把压力、患病和睡眠列入这些日常变量。

Nick 将这种不确定性比作“轮盘”上的倍数。起始用量较大时,作用增强带来的绝对变化也可能更大;如果通过饮食降低了原本需要的用量,同样的变化就可能带来较小的偏差。

Koutnik 看重低碳饮食的一个原因,正是它可能让血糖更容易控制,同时降低用量波动带来的低血糖风险。他希望患者能够减少这种两难:为了躲避眼前的严重低血糖,不得不长期接受偏高的血糖。

他自己的经历,是这次讨论中的一个例子。按访谈回顾,他从2013年开始采用低碳生酮饮食,曾把糖化血红蛋白(HbA1c,反映一段时间内的平均血糖水平)降至5.5%,在改善血糖的同时,胰岛素用量减少约43%。这些数字来自他的个人经历。

控糖始终优先,目标是两者兼顾

降低胰岛素需求的价值,需要放在血糖控制的前提下理解。两人在访谈中明确了优先顺序:如果改善血糖与减少胰岛素用量发生冲突,血糖控制更重要。

Koutnik 引用长期研究指出,即使使用了更多胰岛素,只要血糖得到更好的控制,眼睛、肾脏、神经等相关并发症风险仍然可以下降。这个结果说明,不能为了追求较低用量而牺牲控糖。

他进一步推测,改善血糖后仍未消除的部分心血管风险,可能与胰岛素抵抗有关。因此,他希望同时改善血糖与胰岛素需求。这里关于残余风险的解释,是他提出的机制推测。

他也承认,1型糖尿病的管理不只涉及碳水化合物。较高的脂肪摄入,同样可能改变胰岛素敏感性和实际用量。这些代谢细节,正是他呼吁为饮食干预提供专业指导的原因。

至于胰岛素本身,他明确表示,自己仍依赖它维持生命。他支持低碳饮食,是希望改善胰岛素治疗下的管理结果。

患者需要能落实的营养指导

Koutnik 对现有照护模式的批评,集中在患者需求与专业支持之间的落差:一些患者已经在尝试低碳饮食,医疗团队却缺少相应培训和指导。

Nick 引用一项加拿大调查称,75.6%的受访营养师几乎没有接受过低碳饮食临床应用方面的教育。Koutnik 补充,同一调查中的一些营养师也感到缺乏团队支持;患者和医护人员都面临资源不足的问题。

他认为,低碳饮食用于2型糖尿病,已经积累了较多关于血糖和体重改善的研究;用于1型糖尿病,也已有病例报告和观察性资料。他举出一项涉及300多名患者的调查型研究,强调其中出现了接近正常血糖的结果,同时承认这属于观察性证据,长期随机对照试验仍不足。

他的立场是,专业组织应认真评估这些资料,并给出可操作的指导。他批评部分指南过度依赖长期随机试验,也质疑部分儿科建议依据综述中的潜在风险反对低碳,却没有充分引用直接研究1型患者的原始资料。

Nick 则把问题放在获益与伤害的权衡中:饮食研究难以实施双盲,长期执行也有现实困难,医疗决策需要同时考虑可能的风险与改善机会。

研究和指导需要更多支持

在两人看来,相关研究不足,还与资金和商业激励有关。药物、设备有明确的销售回报,更容易获得试验和推广投入;改变购物篮中的食物,却缺少同样的资金来源。

Koutnik 因此主张,公共资金、研究机构和专业组织应增加营养干预研究,帮助患者与医护人员理解这些策略如何应用。他也明确肯定胰岛素生产和技术进步的价值,将问题归于资源与激励结构,而非医护人员故意伤害患者。

他希望改变的,还包括家庭每天面对的生活。过去,血糖警报常让妻子夜里醒来;他希望健康地陪伴孩子长大,也希望孩子看到,即使面对这样的诊断,仍然可以主动了解身体、寻找可靠资源、争取更好的管理结果。

对他来说,持续监测所带来的信息,可以帮助患者理解饮食和生活方式对自己的影响。自己和家人的经历,以及其他父母为孩子付出的努力,是他不断推动这场讨论的动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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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综合 Andrew Koutnik 与 Nick Norwitz 的英文访谈及“久不利多”的中文解说,观点归属于相应讲述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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